毯子下，趙情雯泄憤般揉捏著軟枕，將身后那“人間兇器”的臉在腦海中揉扁搓圓。她絲毫不知，在她那句“自戀狂”脫口而出時，閉目養(yǎng)神的陳逸飛，濃密的長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詫異，從他銳利雙眸的縫隙中一閃而過，快得如同錯覺。

巨大的機身終于平穩(wěn)地親吻了A城的土地。趙情雯在空乘輕柔的呼喚聲中悠悠轉(zhuǎn)醒，意識還有些混沌。她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向鄰座——那張價值不菲的皮質(zhì)座椅早已空空蕩蕩，只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雪松氣息，提醒著那人曾存在過。

這一覺出乎意料地沉。仿佛將積攢了十幾個小時的疲憊和機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都睡了過去。骨子里那份只在極度缺覺時才顯露的暴躁被重新壓回深處。她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機艙內(nèi)混合著航空燃油的空氣，眼神卻一點點沉凝下來?；氐紸城，對她而言，無異于踏入一場無聲的戰(zhàn)役。

盡管被趙家近乎放逐般扔在法國兩年，表面功夫還是要做的。接機口，一個面容年輕、神情肅然的男子早已等候。他沉默地接過趙情雯的行李箱，引著她走向停車場，動作標準得像設(shè)定好的程序。

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轎車停在那里。男子為她拉開后座車門。

趙情雯正要彎腰，視線卻猛地頓住——后座陰影里，赫然還坐著一個人！她站著，對方坐著，車身擋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雙包裹在筆挺西褲下的長腿，以及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一股莫名的煩躁瞬間攫住了她。

“對不起，我不習慣和別人同坐一輛車?！壁w情雯當即皺眉，聲音冷淡。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在法國的兩年，什么嬌氣任性早被磨平了棱角。十人混居的大通鋪睡過，冬夜裹著毯子坐在落雪的廊下發(fā)呆也有過。可雙腳一踏上故土，熟悉的空氣仿佛帶著無形的重量，沉沉地壓在心口，堵得她幾乎喘不過氣。那份久違的、屬于過去的尖銳挑剔，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車里的人沒有任何反應(yīng)，連一個眼神都欠奉。趙情雯扯了扯嘴角，也不指望自己這“人輕言微”的話能有什么效果。她不再看車內(nèi)，伸手就要去拿回自己的行李箱：“我自己走?！?/p>

“不上車你還要去哪里？”

冰冷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同時，一只大手猛地攫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極大，帶著不容抗拒的強硬，腕骨瞬間傳來一陣清晰的痛楚。

趙情雯吃痛回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深邃冷冽的眼眸里。陽光下，男人頎長的身影挺拔得極具壓迫感。那張曾經(jīng)刻骨銘心的俊臉，褪去了五年前的青澀，線條更加硬朗深刻，下頜緊繃，緊抿的薄唇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森寒。

是他！周文博！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隨即又被滾燙的巖漿淹沒！驚愕、憤怒、還有瞬間翻涌而上的、刻骨銘心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纏繞住她的四肢百骸。當年，就是這只手，毫不留情地給了她狠狠一巴掌！

“你有什么資格管我？”趙情雯從齒縫里擠出聲音，用力想要甩開他的鉗制，像甩掉什么骯臟的東西。

周文博眉頭緊鎖，如冰削般的薄唇抿成一條更冷的直線：“你知道你現(xiàn)在像什么嗎？”

“像什么不用你管！”趙情雯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所有的冷靜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猛地發(fā)力，拖著行李箱就要強行離開，“滾！別在我面前出現(xiàn)！”

“我都親自來了這里，你以為我會讓你走？”周文博手臂紋絲不動，反而將她攥得更緊，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他盯著她因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眼底翻涌著復(fù)雜的情緒，失望、不耐，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什么？“兩年了，趙情雯，你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這么任性妄為，一意孤行！”

這熟悉的指責，像鈍刀子割肉。但此刻，早已不能再輕易刺傷她。趙情雯停止了徒勞的掙扎，抬眸，直直地望進他那雙曾盛滿寵溺、如今卻只剩冰冷的眼睛。爸爸電話里的聲音在耳邊回響：必須回來參加周文博和趙欣怡的訂婚宴……

一股尖銳的刺痛直沖頭頂。

“放手！”趙情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砸在周文博臉上，“還有，我！是！什！么！樣！子！做！什！么！事！輪！不！到！你！管！”

她再次狠狠一掙！這一次，或許是她的爆發(fā)力驚人，也或許是周文博因她眼中那濃烈得化不開的恨意而有一瞬的失神，竟真的被她掙脫了。

她無法平靜。只要面對這個人，那些被強行埋葬的過往、被背叛的痛楚、被羞辱的難堪，就會瘋狂地撕扯著她，讓她無法淡然處之。那是她從小愛到骨子里的人??！是她曾經(jīng)全部的依賴和信任！可偏偏是他，親手給了她最致命的一擊！

“趙情雯，”周文博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他向前兩步，高大的身影再次擋住她的去路，投下濃重的陰影，“這恐怕由不得你。悅悅和伯父，都在家里等你。”

“悅悅”兩個字，如同點燃炸藥桶的最后一點火星！

“閉嘴！別在我面前提趙欣怡那個賤人！”壓抑了整整一路、甚至壓抑了兩年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爆發(fā)！趙情雯猛地將行李箱往旁邊一推，狠狠推向周文博！不是打，是推！用盡全身力氣的推拒！

周文博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蹌后退一步，眼中瞬間燃起怒火。

趙情雯卻不管不顧，胸口劇烈起伏，惡狠狠地瞪著他，每一個字都淬著毒：“在你眼里她是天使，是女神？在我眼里，她永遠都是個——野！種！”

“趙情雯！”周文博的俊臉瞬間緊繃如鐵，下頜線條鋒利得能割傷人，眼中壓抑的怒火終于噴薄而出，聲音冷得掉冰渣，“你怎么羞辱我都可以！但你不準這么說悅悅！這跟她沒關(guān)系！當初要不是……”

他猛地頓住，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扼住了喉嚨，后面的話死死卡住。渾身上下都緊繃著，透出一種瀕臨爆發(fā)邊緣的、極致的忍耐。那雙看向趙情雯的眼睛，怒火之下，竟翻涌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掙扎。

空氣凝固，只剩下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對峙，恨意與怒火無聲地碰撞、撕咬。